自本世纪中叶以来,伴随着西方发达国家后工业社会的来临,伴随着后现代主义思潮的出现,在心理学上出现了一种与传统心理学相对立的人本主义心理学运动。它反对行为主义心理学机械决定论,也反对精神分析性本能决定论,主张把现实社会的人作为心理学研究的对象,强调研究人类的现实经验、价值和意义,关心人的本性、创造性潜能、人的自由与选择。这些主张和后现代主义思潮在许多方面不谋而合。他们的研究倾向和对人性的看法反映了西方现代社会中人们心灵的困惑,反映了当代西方社会的思想动态。因此,探讨后现代主义思潮与人本主义心理学的关系,对于弄清人本主义心理学思想的哲学起源和社会文化背景,开拓心理学研究的视野,探索学科渗透与交叉的思路,促进心理学与人文科学研究的进步,都具有重要意义。
一、共同的思想特点
后现代主义思潮和人本主义心理学是很难作为一个整体进行全面评价的,一方面它们的组织结构十分松散,另一方面每个人的思想观点又颇有分歧。但对某些主要问题的看法它们又确有许多共同的特点。两者虽然没有因果上的渊源关系,但共同的思想倾向却把它们联为一体。这些共同特点是:
(一)反对唯科学主义
西方社会是靠发展科学技术而兴盛起来的,在重视科学技术的同时,一种盲目推崇科技的作用,甚至把人当作机械或动物来研究的“唯科学主义”思潮也在泛滥。从而造成现代西方社会许多人深感人生的价值、意义丧失,心理疾病的发病率有增无减。面对这种现实,后现代主义者和人本主义心理学家都强烈反对这种极端的、唯科学主义的倾向,而主张把“理解”作为研究人的基本标准。被称为“解释学之父”的狄尔泰认为,研究人的科学光用自然科学的方法是不够的。对人性的思考只能用人文科学特有的方法,这就是“理解”。因为理解是把对象看成和你一样有价值、有意义的主体。当代著名的德国解释学家伽达尔把理解问题确立为解释学的核心。在他看来,理解是理解者在解释自我,在理解他人中来理解自我。这就需要有一种“视界的融合”,即消除各种文化、历史条件等造成的隔阂,达到人际沟通。显然,这是自然科学的方法所难以解决的。
人本主义心理学家关注的是如何通过心理治疗,帮助病人恢复健康。他们发现,治疗人的心理疾病,需要心理学家对病人有所理解,在理解的基础上,做出某些哲学上的预先假设。例如,关于心理疾病的理论要对心身关系做出某种预先假设;对幻觉现象的诊断则包含着关于知觉的某些认识论上的假设;对心理治疗的目标和技术手段的看法也包含着关于人性的哲学假设。心理治疗学家面对着的不是严格科学意义上的生理疾病,而是各种关于价值选择的道德问题,关于幸福与人性善恶的定义等。正如罗洛?梅所说:“如果心理学不能研究人类的全部经验和困境,那么,作为一种科学的心理学的概念或许就是一个很大的错误。”[1]人本主义心理学家的这种观点与后现代主义不谋而合。
(二)坚持人文与社会科学方法
“西方马克思主义”哲学家、法兰克福学派的第二代理论家哈贝马斯(Jürgen Habermas)把科学研究方法分为三类:(1)经验分析方法──适用于自然科学;(2)解释学方法──适用于人文科学;(3)经验批判方法──适用于社会科学与精神分析。按照哈贝马斯的看法,心理治疗关心的是人类有机体的生物学和人类的符号世界。其中有许多关于人生的目标、价值和潜在的道德问题,是人的理性行为所特有的。因此应把心理学看作经验──批判的科学。
实际上,作为生物进化和人类社会的产物,人既有自然性的一面,也有社会性的一面。心理治疗学家有时也需要采用药物或其它医疗来医治病人的身体疾患,在这种情况下心理治疗就要考虑脑生理学等自然因素,应属于自然科学的范畴,需要使用哈贝马斯所谓经验分析法,因为它处理的是那些较少包含人生价值的自然事实。另一方面,心理治疗又具有解释学的特点。法国新精神分析学家拉康(J.Lacan)曾经说过,精神病学关注对个人生活的意义加以解释,其目的在于按照当前的意义来重建病人的过去经验。再者,人是有意识的、社会的人,他需要在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关系”中使人性得到不断的升华和改善。而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象哈贝马斯所说的那样,进行理性的人际交往,应采用经验批判方法。上述方法的多样性是由人的特殊性决定的。
人本主义心理学家在对人性的理解上也反对把人机械化和生物学化,主张运用多种方法。马斯洛批评行为主义者把人的心理当作一件客体看待,尽管它有严格的方法论意义,却阻碍了新技术、新观点和新问题的发展。就是说,行为主义把心理学变成了抽象的、形式的和非人化的,从而限制了心理学的研究范围。正是由于行为主义难以用严格的科学数据来解释人的现实需要、意向、动机、价值和自由选择等问题,导致人本主义心理学企图在实证科学的限度之外另僻蹊径。而这种探索又恰好和后现代主义思潮形成共识。
(三)主张人际沟通与关系重建
后现代主义者反对孤立地看待人,主张对人进行哲学上的“解构”(deconstruct),反对虚无主义和非人化地研究人,主张研究人的交往问题。通过协调人际交往,达到人际沟通。特别是虔敬派哲学家马丁?布伯(M.Buber)强调重视“我-你关系”(Ithou-relationship)的主张,对现代人本主义心理学家有积极的启示作用,这在罗杰斯(C.Rogers)的“交朋友小组”(encounrter group)中表现得尤为明显。罗杰斯在50年代曾悉心研究过克尔凯廓尔和马丁.布伯的思想,他在60年代撰写的大量论文中认为,要使心理治疗获得成功,除了治疗者“无条件的积极关注”之外,治疗者与患者之间深刻的交往与一致感也是很关键的。在某种意义上说,治疗就是一种真正的人与人交往的体验。其实,这正是马丁?布伯“我-你关系”思想在罗杰斯心理治疗观中的再现。布伯认为,与一个人真诚地交谈而不必扮演某种“角色”,即两个人在一种深刻而有意义的水平上相会,这种深刻的体验有一种治疗的效果。布伯把这一过程称为“通过会面而治愈”(healing through meeting)。罗杰斯承认这一过程正是在治疗关系最有效的时候体验到的。